Dust.Jerk

茫茫雪原,苍白的月亮/殓衣盖住了这块土地/穿孝的白桦哭遍了树林/这儿谁死了?莫不是我们自己。 ——叶塞宁(1895-1925)

一个雪白的人静静地躺着,从靴子到头发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,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。厚重的衣领把脸遮挡了大半,露出小块紫红色的面颊和一双半阖的眼。
雪愈发下的大了,渐渐在他幽深的瞳孔里凝结成冰。
浑浊的红与蓝。

他猝然惊醒,被冷汗浸湿的衬衣紧紧贴住背脊。他听见马车棚顶的木板发出虚弱的呻吟,他的胸膛开始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上下起伏,心脏“咚咚”地跳动,空洞的像是旅人在夜里敲打腐朽的窗棂。他还剩下半壶伏特加和几块硬得出奇的黑列巴,这让他慌乱的心安定不少。打了很多个锡皮补丁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哼着《鹤群》,隔着草垛乐声影影绰绰,听不大真切,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......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被硝烟所洗礼的穹顶之下,流弹呼啸,同伴身形疲惫,废墟下堆满染血的弹片和尸体——他捂住脸晃了会神,收捡好物什,裹上浆得发白的大衣跳下车去。

他顺着烟尘与钢铁的气息一路向东,穿过树林与原野,越过沃土与山岗,在翻卷的麦浪里拾了些成熟的黑麦装进衣兜,用手搓出麦粒,丢进嘴里细细地咀嚼。他用一枚铜质奖章乘上了去往科博纳的渔船,奖章的边缘被摩挲的很光滑,背面刻着镰刀与锤子的图案,下方的俄文字母已经很模糊了,满是沙砾和锐器的划痕,但他显然熟记于心:
“ЗА НАШУ СОВЕТСКУЮ РОДИНУ (为了我们的祖国苏联)”
他无声地重复了好几遍,把拳头攒得很紧,看着它沉重地一跃——落进了陌生人的口袋里。

于是他赤着上身躺在物什凌乱的船舱里,将列宁格勒远远抛在身后。落日鲜红,云海是丛丛怒放的令箭荷花,它们茁壮地生长,繁衍,膨胀.......将天空燃成一片火海。浩荡的拉多加湖看似沉静,湖面却泛着不详的褚红,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躁动不安中剧烈翻腾。他把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勺上,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,然而脑海中仍旧空空如也。他的右拇指死死地摁在颈部动脉上,一汩汩血液沉默地奔流,像蛇的鳞片滑过皮肤,留下冰冷湿黏的痕迹。

他支起身子,把衣服折成方快揽在怀里,在破破烂烂的渔网堆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,喝完了水壶里的最后一滴伏特加。他不再去想自己究竟是一具行尸走肉还是真真切切地活着,他只觉得身上久违的暖和了起来,手脚都在热烘烘地发着烧。他开始头脑发昏,喉咙里发出饕足的叹息。到莫斯科还有将近半个月的里程,他不介意再多拿一点时间用来休息。

他垂下头,从鼻腔中发出安逸的呼吸。

他局促不安地立在阿尔巴特大街的街头,拾满麦穗的风帽夹在腋下,大衣抚得笔挺,油腻板结的头发也用心地拨弄了一番,他用袖口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泥泞,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个体面人。